长兄如夫(高H 兄妹) - 123.最好的哥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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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晚饭是简单的棒子面粥,熬得火候十足,米油都浮在最上层,闻着就有一股粮食的清香。桌上摆着金黄的贴饼子,一碟淋了香油拌了蒜末的咸菜丝,还有一盘用猪油炒得碧绿生青的小白菜。
    当然,桌子正中央,还是雷打不动的,又摆上了一盘肉。
    中午的那盘炒肉已经吃完了,这显然是刚炒的,又加了点白菜帮子一起炖,肉片吸足了汤汁,愈发油润酥烂,香气更加霸道,丝丝缕缕的往人鼻子里钻。
    当陈洐之把那盘肉端上桌时,江秋月和江涛正准备拿起筷子,姐弟俩的动作不约而同地顿住了,下意识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难以掩饰的讶异。
    又……又是肉?
    但到底没说什么,两人很快移开视线,各自拿起筷子,安静的开始喝粥。
    陈芊芊显然早就习惯了,她拿筷子在那盘肉里挑挑拣拣,把她不爱吃的,带着一点肥膘的肉片都夹出来随手扔进了旁边陈洐之的碗里,嘴里还嘟囔着:“腻死了,我不吃肥的。”
    男人什么也没说,沉默的接了过来,又反手夹了一筷子炒得脆嫩的小白菜,放进她碗里。
    晚饭后,江涛果然乖乖吃了饭就抢着洗碗,陈洐之也没拦着,由他去。
    堂屋地上已经铺好了两床草席和薄褥,算是两个男人的地铺。
    陈洐之洗漱完,又搬了个小凳坐在院子里,就着屋里透出的灯光,继续打磨他那块木雕。江涛大概因为白天那一拳,或者别的什么,也老实了不少,洗漱完就钻进自己的地铺被窝,面朝墙壁,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。
    里屋门关着,但没闩死,橘黄的光晕从门缝底下漏出一线。
    两个女人躲在薄被底下,脑袋凑在一起,窸窸窣窣。
    陈芊芊把自己珍藏的“宝贝”都搬出来了——好几本边角卷起封面模糊的连环画,一本印着漂亮花卉和鸟雀的旧年历,还有一本不知从哪个知青那里换来的掉了封皮的散文集。
    “你看这个,喜鹊登梅,画得真精神!我最喜欢这鹊儿了,叽叽喳喳的,热闹。”她指着年历上一幅彩色插图,眼睛亮晶晶的。
    “这鸟是画得好,”江秋月凑近了看,又翻了翻那几本连环画,有些羡慕,“你咋有这么多书?我家里除了课本,啥也没有,我弟那些篮球杂志,都不让我碰,说我看不懂。”
    “有的我自己攒零钱买的,一角两角一本;大部分……”小女人语气随意,藏着不易察觉的甜,“都是我哥去镇上干活,看见有卖的就给我捎回来的。他说闲着也是闲着,看看画儿也好。”
    江秋月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昏黄灯光下好友明媚的侧脸,又垂下眼睫,声音轻了些:“……真羡慕你。我家里,衣裳都得跟弟弟换着穿,新的永远轮不到我。”
    她身上还穿着陈芊芊借给她的碎花睡衣,布料柔软,带着肥皂的清香,比她自己的旧衣服舒服不知多少。
    “这有啥好羡慕的。”
    陈芊芊把年历推到一边,拉起她的手,她的手比自己的略微粗糙些,指关节有细小的茧子,“以后你来,我的衣服随你穿,等你放假了,就回村里来玩儿嘛,住我家。”
    说到“回村里”、“放假”,江秋月眼底那点微弱的光,倏地黯淡下去,她把手里的连环画轻轻放在枕边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:“我……其实不太想回去。”
    “为啥?”
    陈芊芊也学她趴下,侧着脸看她,“你不想上学啦?多可惜啊,听说大学毕业,国家还管分配工作呢,吃商品粮。”
    “我想啊!怎么会不想?”
    江秋月突然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,声音压抑的激动又苦涩,“可是……有时候,真觉得喘不过气。城里……也不是什么都好。有时候觉得,还不如就待在村里,种种地,养养鸡,也挺好的。”
    她咽下了后面的话,那些关于逼仄的出租屋,关于父母疲惫期盼的眼神,关于身后那道如影随形,让她夜不能寐的炽热目光……她说不出口。
    听着好姐妹话语里深藏的疲惫和无奈,陈芊芊心里那点因为自家那摊子事生出的烦闷,忽然淡了些。
    她把手里的散文集扔到床尾,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,靠近江秋月,学着陈洐之安慰自己的样子,笨拙的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    “别这么想嘛。你有文化,以后只要你想,那都是能当老师的,那是多体面的工作。我们这个村里,几十年都出不了一个大学生呢。你爹娘肯定为你骄傲。”
    说到这,她的眼神空了一瞬,望着摇晃的灯影,声音飘忽起来,“我……其实也挺羡慕你的。能在城里头,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念书,你爹娘也疼你,肯花大钱供你。”
    “不像我,被爹娘送着就……就嫁了人。除了会认字懂点道理,其他的什么也不会。男人死了,成了个寡妇,走在路上都被人指指点点……现在,不也还是这么跟我哥一起一天天过着日子?”
    江秋月偏头看向她,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脸,心里一酸。
    “你哥对你真好。”她说。
    “那是当然的。”陈芊芊扬起下巴,带着点小得意,“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。”
    两个年轻的女人,在这静谧的,弥漫着旧书气味的夜晚,在这张不算宽敞的木床上,忽然就触摸到了对方生活里深不见底的另一面。
    那些无法对外人言的委屈,恐惧,不甘和一点点渺茫的期盼,在沉默的对视中,无声的流淌,交融,终究消散在了这心照不宣的相互慰藉中。
    不知是谁先笑了一下,很轻,带着点苦涩,又有点释然。然后另一个也跟着弯了眼睛,笑容驱散了些许沉重。
    “哎呀,不说这些了!”
    陈芊芊忽然掀开被子,伸手去挠江秋月的胳肢窝,“让你刚才笑我翻花绳笨!”
    “啊!你偷袭!陈芊芊!”
    江秋月猝不及防,痒得缩成一团,一边躲一边反击,手也伸向陈芊芊的腰侧。
    “谁让你先说我破渔网的!”
    两个女人顿时闹作一团,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,她们怕笑声太大吵到外面的人,都用手捂着嘴,可那咯咯的清脆笑声,还是从憋得通红的脸蛋和紧紧并拢的指缝里,丝丝缕缕漏了出来,穿过不太严实的门板缝隙,带着女人家特有的甜腻和欢快,飘到了堂屋。
    白日里的烦恼与压抑,无论是对未来的迷茫,还是对家庭的恐惧,似乎都在这无所顾忌的笑闹中被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    江涛面朝着房梁,其实一直没睡着。
    他白天被陈洐之逼着干了一天的粗活,挑水、劈柴,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,可精神却异常亢奋,毫无睡意。
    屋里细碎又欢乐的笑声,像带着小钩子的羽毛,一下一下挠着他的耳膜。
    那是他姐姐的声音。
    是他许久未曾听过的不设防的欢快。不是在家里懂事乖巧的微笑,也不是在他面前逃避疏离的强颜欢笑,是真正开心的,像山间清泉一样叮咚作响的笑声。
    他闭着的眼皮动了动,嘴角忍不住无声的向上弯了弯。
    可这柔软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,就被旁边地铺上男人冷冰冰的声音给无情打断了。
    “睡觉。”
    江涛嘴角的笑意转瞬拉平,凝固在脸上。
    他没吭声,只从鼻子里重重“哼”了一声,表示自己的不服气和被打扰的不悦。把身上的薄被往上一拉,蒙住了头,然后在草席上翻了个身,背对着男人的方向,故意弄出不小的动静。
    被子下面,是一片闷热的黑暗。
    老光棍,管得真宽!
    他姐姐跟朋友说笑,关他屁事!
    而另一边地铺上的陈洐之,同样毫无睡意。他睁着眼,静静听着里屋传来的动静,熟悉的娇憨笑声,让他冷硬的心都软了下来。
    只要这丫头开心,就好。
    有些属于女人之间的乐趣和秘密,他一个大男人,永远也无法参与。
    他的世界太小,太沉默,也太沉重。他能给予她的,是山一样的守护和海一样的包容,却给不了她一片可以一起嬉戏打滚的,长满了野花的草地。
    他默默听着,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里屋的笑闹声渐渐停了,变成了低低的,蚊蚋般的耳语。他知道,那是她们说累了,准备要睡了。
    夜,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窗外愈发清晰的虫鸣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。
    他的小芊,今天很高兴。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    至于江家这对姐弟的破事,他会解决的。
    等到秋收之后,把田里的土地安置好,他就带着她走。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,一个她可以天天这样笑,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,也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地方。
    睡吧,小芊。
    再闹一会儿,哥听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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